吕凤先初至幽州时,便听说了郭嵩阳有一个用刀的同伴。
燕云一带的江湖人只当那是一个俊美少年郎,但他北上前,曾仔细打听过郭嵩阳近一两年来的行踪,知道这位嵩阳铁剑曾去过那场“神刀大会”,后来又带着一个刀客回过嵩阳。
因此,对这刀客的身份,他心中早有猜测。
从龙城来长白山的路上,他也向那带路的小厮确认过。
小厮果然告诉他,郭嵩阳之所以会在长白山,是因为一位姓白的姑娘。
而眼下,他见到了这位白姑娘。
当初听幽州的江湖人形容她的形貌俊秀、气度风流时,吕凤先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行走江湖多年,也见过不少扮男装的女子,确实普遍比男子俊秀一些,但那不过是因为女子本就比男子秀美而已。
然而,此刻闻声回头朝他看来的男装女子,却是俊美得叫他几乎怔住。
“形貌俊秀、气度风流”这个评价放在她身上,不仅不夸张,还显得太轻描淡写。
吕凤先纵横江湖近十年,从未见过这等高彻姿容。
她没作任何妆扮,仅着一身最寻常的黑衣。
她的脸也不及他从前见过的美人那般白皙无瑕,精致的眉眼之间,甚至透着一股叫人心惊的锋锐。
但正是这种不做修饰的英气,令他失神又失语。
他愣在原地的同时,天羽的目光已经扫过他背在身后的银戟,猜出他的身份。
“银戟温侯?”她问。
听到她开口,吕凤先总算回神,目中精光乍现,道:“正是吕某。”
得到他的确认,天羽表情未变,只又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吕凤先却反问她道:“难道白姑娘不知道?”
天羽看看他,又看看那个落在他身后的小厮,倒是迅速反应了过来。
“你收到郭嵩阳的回帖来找他?”她说。
吕凤先坐在马上,定定地望着她,忽然一笑,道:“我原本确实是来找他的,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天羽被他这么盯着,不由皱了皱眉。
从两人打上照面起,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她心中便已生出不喜。
这种不喜和当初对郭嵩阳的不喜还不一样。
当初她不喜郭嵩阳,是因为他自顾自插手神刀大会的事,叫她觉得冒犯,但也只是冒犯而已。
因为她至少能感觉到,他是出于对她刀法的欣赏,才会如此行事。
可吕凤先给她的感觉,却是完全不同的。
吕凤先看她的眼神,是最典型的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诚然也有欣赏,但那种欣赏太赤-裸,带着轻浮的挑衅,宛如审视一件珍宝,而非一个值得他平等以待的人。
天羽实在很熟悉也很不喜欢这种把她当成一盘菜的眼神。
所以她的目光瞬间冷了下去。
但仍然站得笔直。
“温侯不妨有话直说。”她淡淡道。
吕凤先仍坐在马上不动,他看着她变冷的神色,似是觉得有趣,欣赏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听说他是因为你才来的关东。”
天羽:“是又如何?"
见她如此冷静,吕凤先顿时眸光更盛。
只见他一拍马背,骤然行至她跟前,俯视她道:“是的话,那他的眼光总算不错,等我见到他,可以考虑给他留个全尸。”
天羽之前就从郭嵩阳那里听说了此人性格高傲,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但此刻听到他直言至此,还是难免惊讶,心道这也太狂妄了!
当然,她也只是在心里惊讶,抬眼看向他时,依然是冷静的。
他特地策马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与她说话。
她便撩起眼皮,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末了微微勾唇,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吕凤先闻言,果然瞬间变脸。
下一刻,他直接弯下腰来,试图凑到她面前。
但凑到一半,就被她用刀柄抵住了额头。
吕凤先完全没料到,她会有如此迅速且精准的反应,顿时一愣。
但他眼高于顶多年,自不会因此退却,反而大笑一声,抓住银戟,飞身而下。
这一刻,他的气势瞬间攀至巅峰,一身宽大的白衣随风鼓起,银戟如龙,凌空而腾??
那模样那架势,倒还真有几分史书中那位吕温侯的意思。
可天羽看在眼里,却是十分失望。
因她一眼看出来,吕凤先这套飞身下马的动作,完全就是公孔雀开屏。
除了好看,一无所有。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他不仅不信她的评价,也完全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他只想展现自己的雄性魅力。
简直可笑,天羽忍不住想。
“温侯真是风姿卓然。”她不无嘲讽道,“但似你这般下马不勾不啄不刺的,我倒还是第一次见。”
戟是重兵,历来多用于战场。
他以戟为兵刃,按理说该有那种随时持刃灭敌的凌厉气势。
若想进退得当,还该先与她拉开距离。
但他一概没有。
那就别怪她回以颜色了。
吕凤先听到她的话语中的嘲讽,也是心中一紧。
可那种本能的警惕才浮上心头,耳边便传来“铮”的一声。
雪亮的刃光如同一道闪电,骤然划破长空??
她的刀出了鞘。
她也根本不顾他惊讶与否,扬手便是一刀,朝他尚未调整好握势的银戟斩去!
吕凤先的银戟虽称银戟,确非白银打造,而是用炼到极致的精钢制成。
这个年代寻常的戟,除横刃与枪尖外,多为木制,如此才方便使用者挥舞??或勾、或刺、或啄、或扫,使起来十分灵活。
但吕凤先的戟却完全不同,它整个戟身,都是由精钢打造,分量极重。
它是那种真正的重兵。
放到古之战场,那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人才可一使的。
吕凤先持戟多年,不知用它打退过多少敌人。
他满心以为,天羽这快如闪电的一刀,纵是没那么好接,也绝不会对他的银戟造成太大的威胁。
可刀光落下,不仅他差一点就握不住那相伴多年的银戟,就连银戟本身,都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脆响,仿佛在对她的刀求饶。
吕凤先大震。
但不等他偏头,天羽的下一刀,已再度斩来。
刀影漫天,风声如潮,几乎没有丝毫停顿。
吕凤先下意识一转银戟,以枪尖相迎,试图啄之。
可向来无往而不利的枪尖撞上她的刀刃,竟将他反震得手臂一阵麻木!
他睁大眼,一时不敢相信他感受到的力道。
不,不是力道。
是真气!
她的真气随刀而至,浑厚绵长,远胜于他,而他匆忙迎战,用的还是啄势,自然难以相持。
要想扭转劣势,就得??
他抛出银戟,猛地一退!
天羽见状,也明白了他的意图,当即扬手一挑。
又是一阵兵刃相击的声响。
吕凤先脚尖一点,凌空而起,及时抓住银戟,抬手刺下。
以往用到这一招时,对手无一例外,都会选择闪避。
他满心以为天羽也会如此。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这个俊秀非常的黑衣少女,竟毫不犹豫,持刀迎了上来!
她用那一挑延缓了他抓到银戟的时间,若趁机退避,起码有九成可能叫他刺空,但她偏要反其道而行。
有那么一瞬间,吕凤先心底甚至闪过收手的念头。
她生得这般模样,若丧命于此,岂非可惜?
可这一招是借下坠之势猛刺,不是他想收便能收的。
他握紧戟杆,想到那锋利的枪尖和横刀即将刺入她的身体,不由得微微闭眼,心道既然美人薄命,那也只能有缘无分了。
然而预想中皮肉被破开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吕凤先睁开眼,但见她持刀迎上,奋力一劈,抵住他刺下的枪尖,“锵”地一声,将其劈裂!
是的,不是劈断,而是劈裂。
她这一刀,乃直劈而过,聚力于那锋锐的枪尖。
然再如何锋锐,碰上她用割刀劈出的这一刀,也要擢锋。
戟是重兵,是矛与戈的结合,她若只断其矛,他还能以下方横刃使出险招,可若是自矛顶枪尖起,直接裂开,那便是彻底毁了。
磅礴的真气倾泻而出,刀影一闪,锃亮的银戟霎时一分为二。
作为握戟的人,吕凤先的右手也在这一瞬感受到了那种真气在手中猛然炸开的剧痛。
不及落地,他已稳不住身形。
再下一瞬,竟是直接摔倒在地。
而她稳稳地站在那里,俯视过来,似笑非笑道:“郭嵩阳没你这么不耐劈。”
吕凤先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
可此时此刻,他根本顾不得那条右臂。
他看着她恬不为意的笑,看着她手里亮如秋水的刀,在极度的不可置信和恐惧之间,竟忘了移开眼。
回神之际,方听到那几乎震出胸膛的心跳声。
“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可他就是问了出来,“你是为了他......才如此出手的吗?”
天羽闻言先是微愣,而后便像听到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般,扑哧一声,彻底笑了。
“还真不是。”她说,“我只是单纯被你恶心到了。”
“你说看在他眼光不错的份上,可以给他留个全尸。”她一边说,一边敛起最后一点笑意,“那你把我当什么?”
“想效仿那位三国飞将,你配吗?”
话音落地,她手里的刀,已抵住他喉结。
冰凉的触感自全身最脆弱的地方传来,吕凤先下意识想要控制自己不要吞咽,可越是努力,越是徒劳。
那种微妙的痛意叫他浑身战栗。
仅几个呼吸的工夫,他就崩溃地闭上了眼。
“好………………好!”他喃喃,“那你杀了我罢!"
天羽并不想杀他。
但她也没打算让这个高傲过头的男人太好过。
或者说,正因为他高傲过头,不惜求死,天羽才不想杀他。
对这种人来说,杀了他,反倒是在帮他解脱,毕竟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所以听到吕凤先的话后,她只冷笑一声,将刀锋又往前送了一分。
割鹿刀斩金断玉,吹毛断发,是世间锋利之最。
只要她愿意,稍稍一压,就能直接刺穿他的喉咙。
可她偏不。
她控制着自己下手的力道,只划开了他一点皮肉。
鲜血渗出的一瞬,跌倒在地的吕凤先,顿时得更加厉害。
他想要表现得坦然,却不由自主闭紧了眼,屏住呼吸,试图抛下对死亡的恐惧。
但更剧烈的疼痛始终没有到来。
吕凤先睁开眼,一抬头,便对上她满是嘲弄的目光。
“我看你好像挺怕死的。”她看着他不自觉颤抖的手,轻声说道,“那还是别死了。”
吕凤先再高傲,也是肉体凡胎,也会痛,当然不会毫不畏死。
可被她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真是宁愿自己已经死了。
可怜他等死时的一口气屏到此刻,本就快要无以为继,再受此刺激,当即胸口一闷,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他想说他并不怕死,可他的手还在颤抖。
仅剩的那一点尊严也不容许他将这句假话说出口,只能咬着牙问她究竟想如何。
天羽却不答反问道:“那你呢?你原想如何?”
你
原想杀掉郭嵩阳后,对我如何?
你敢一五一十地回答吗?
他说不出话来。
良久,才认命似的低声开口,道:“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凭你处置就是。”
天羽却收刀入鞘,叹道:“我说了,我不会杀你。
吕凤先握紧拳头,等着她说下去。
天羽轻笑一声,俯身伸手,按住他肩。
这一刻两人的距离近得前所未有,喉间血味犹在,吕凤先却再度屏住呼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不敢眨眼。
他其实很清楚,她不会轻易放过他。
可她俯身贴近的这一瞬,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心神为之所慑,一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直至肩头传来一阵剧痛,体内翻腾的内力急速流失,才神色骤变。
“你......!”他声音嘶哑,怒视向她,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对习武之人来说,身体好比一个容器,只要经脉完好,容器不损,内力便能像川流入海一样,在体内积少成多。
相比那些不用兵刃的纯内家高手,兵器谱上排的高手,大多更注重外功。
但这不意味着内力对他们来说就没有用了。
相反若是没了内力,再趁手的兵刃到了他们手里,都不可能再发挥效用。
天羽已经毁了吕凤先的银戟,此刻在做的,便是摧他经脉,废他内功。
她精准地按住他手少阳三焦经由肩及颈的位置,催动北冥神功。
真气倾泻而出,不消片刻,就震断了那条至关重要的经脉。
经脉这东西,修起来难,毁起来却容易得很。
若是找对地方,更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吕凤先痛得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吸气,却感觉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成了火焰,在他体内灼烧不已。
他的身体却只能在这种灼烧中生出冷汗。
冷汗汩汩而下,血液随之奔涌,原本畅通无阻的经脉变得滞涩。
最后连丹田处都只剩一阵火燎。
那种由内而外的痛,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不知道死是什么滋味,但他可以肯定,他若是干脆利落地被她杀死,定不会如此痛苦。
“你......何不直接杀了我?”他颤着双唇,终于勉强多吐出几个字。
天羽看着他,笑了一声,才道:“我说你怕死的时候,你没反驳呀。”
说白了,那个时候他还在做梦她能直接把他放了呢,否则大可以再求一次死。
他眼高于顶,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
与此同时,还要指望别人对他宽容,主动给他递台阶让他下。
哪来这种好事?
吕凤先闻言,顿时面色一白。
他完全没想过,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念头,竟会被她看穿。
而她犹嫌不够,继续道:“你若真那么想死,也可以自尽嘛。”
“我保证,我绝不拦你。
自尽?
吕凤先有些茫然地想,他怎能自尽?
他可是要当天下第一的人!
这念头甫一生出,他便浑身一震,近乎耻辱地,在身和心的双重煎熬中闭上了眼。
经脉被废,内力全无,他连从头来过的机会都没有,何谈天下第一?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是身体上的痛楚更难受,还是所有骄傲都被她打碎的感觉更折磨。
冷汗涔涔,浸透白衣。
他想要怒号,想要飞身而起,想要执戟,但他什么都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那种极致的痛苦中缓了过来。
睁开眼,眼前却已空无一人。
唯余那杆被她劈成两半的银戟,躺在一片绿浪中,犹如两条僵直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