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凤先来过又走了。

而他此行的目标, 甚至是在半个月后才知道他来过。

郭嵩阳当初写完回帖,托马老板将其送至龙城后,便独自一人,去山间闭关练剑了。

马场里的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具体行踪,唯一知道的天羽,因有过同样经历,深知这种关键时刻,不宜前去打扰,便也没有特地进山与他说这件事。

半个月后, 他从山里回来,得知此事,非常惊讶。

“你废了他的武功?”他说,“看来他真是把你得罪狠了。

天羽就笑:“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单方面瞧他不顺眼?”

她是随口一问,开玩笑的语气, 他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答得无比认真。

“你不是那种人。”他说。

天羽:“......”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一本正经。

她微微偏头,盯了他片刻,问:“所以我是哪种人?”

郭嵩阳神情依旧,沉吟片刻, 正要开口, 她却忽然贴近, 伸手往他眉心一点,道:“算了,你别答了。”

“为何?”

“还能为何?”她斜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当然是猜到你会如何回答了。”

风从山野间吹来,卷起一片凉意。

他愣了一瞬,旋即弯起嘴角,展颜一笑。

天羽收回手,又问他:“你的剑练得如何了?”

谈到这个话题,他顿时有些苦恼,说:“尚未突破。”

事实上,他此次只闭关半个月便结束,就是因为他发现他越是用心推演,便离那玄之又玄的感觉越远。

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苦熬没有意义,便干脆出了关。

天羽很意外:“先前不是说摸到一些门道了么?”

A: "......"

所以她每次摸到门道后,就一定能顺利突破。

想到这一点,一时之间,他甚至有些嫉妒。

但转念一想,两人相识之初,他便输给她了,这点微妙的嫉妒,又瞬间烟消云散。

“或许还欠缺一些机缘。”他最终这么说道。

考虑到这种事旁人想帮也帮不了,天羽也就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结,想了想,转而向他提议起了离开长白山的事。

这下轮到他意外:“你想离开?”

她点点头,说:“再过几日,最先与我做交易的姚老板,就该回到关中了。”

他立刻反应过来:“你怕少林和丐帮查到是你让他们传的消息,寻过来影响马老板的生意?”

“我当初与他们说过,不管是谁问起,报我的名号就是。”她顿了顿,“所以只要我不在这里,中原武林那群人为了脸面,也不至于特意来寻一个马场老板的麻烦。”

郭嵩阳一想还真是,便应了下来。

只是应完又想起另一件事。

“马老板那个儿子。”他说,“你先前说要教他左手刀,教得如何了?"

“若是没教完就走,他恐怕会很伤心。”

天羽:“......”

“你看出来了?”她试探着问。

他沉默片刻,到底还是点了头,顺便告诉了她一件先前没提过的事。

原来最近这半个月,他在山间闭关时,认识了一个去天池附近打猎的女真人。

那女真人向往汉学,自学了中原话,与他聊了不少。

“他知道我在山间闭关,便与我说了些好打猎的地方。”郭嵩阳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没太在意,但之后他又说了几处让我轻易不要涉足的区域。”

他没往下说,但天羽已经懂了。

“其中是不是有马空群当初带你去的那处?”她向他确认。

“......是。”他语气无奈。

而天羽已经快被气笑。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她其实就想过,这或许不是意外。

可马空群伤得那么重,人也因负伤消沉了许久,她便压下了那点怀疑的念头。

结果她的直觉还真没错。

他和郭嵩阳双双受伤,完全是他故意为之。

甚至再诛心一点,长白山那么大,为何那日他俩就遇上了?

他把不熟山间情况的郭嵩阳带去擅骑射的女真人都不会轻易涉足的区域,存的又究竟是什么心思呢?

答案呼之欲出。

“左手刀与右手刀的区别,我已经与他讲过了,原想走之前留一本心得札记给他。”她说,“现在看来,倒是省得费这个功夫了。

郭嵩阳没想到她会迅速做出这样一个决定,一时愣住,想了想,才道:“要不我去试探一下那小子?说不定里面有什么误会。”

天羽却道不必。

“我给过他机会了。”她语气很冷,“是他自己不肯要。”

话说到这份上,郭嵩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结束这个话题,问她既然如此,打算何时离开长白山。

她的答案当然是越快越好。

于是第二日一早,两人便与马老板辞了行。

马老板倒是很想挽留,但没说几句,便察觉到了她不可更改的态度,当即心中一凛,不再多言。

常年与各种商客打交道的生意人就这点好。

天羽很满意。

两人离开长白山前,并没有商量要去何处。

但郭嵩阳表示愿意听她的。

出马场后,她想了想,说:“去幽州吧,那里汉人多,消息也多。”

两人便策马西行,往幽州去。

与此同时,玄慈错杀两国和平功臣且犯下淫戒的消息也在关中传了开来。

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不知所措。

当然,少林的名声毕竟一向很好,所以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信。

但紧接着,同样的消息也在青州和江南传开。

萧远山的绝笔拓印,也逐渐流到许多好奇内情的人手上。

一时间,江湖掀起轩然大波。

也终于有人寻到少室山,向少林求证此事。

同样牵涉其中的丐帮和江南燕子坞也一样,几乎被人踏破门槛。

不论是玄慈、汪剑通,还是慕容博,都被天羽此举打了个措手不及。

慕容博稍好点,他前几年就因为此事假死去了,如今事情彻底败露,对他本人倒是没什么影响。

但他的夫人和儿子,却是因为鲜卑人身份被曝光,不得不离开江南暂避风头。

据说那对母子本想否认,但有心人却发现,他们慕容家,将燕子坞建在了姑苏城外一个叫参合庄的地方。

以往无人知晓慕容氏的鲜卑血统时,大家并不觉异。

现在鲜卑人身份被曝光,这又是“参合”又是“燕”的,便成了最好的证明。

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六百年多前,那个由慕容氏建立的后燕政权,正是在参合陂一战后,逐渐走向灭亡的。

他们慕容家在姑苏建一个参合庄,又在参合庄中修了个燕子坞,这显然就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自己的鲜卑人身份。

这不就跟传言里他们想光复燕国的说法完全对上了吗?

慕容博的妻子和儿子想不出应对之法,只能在一众家臣保护下,隐姓埋名,离开江南。

短时间内,大约都不敢出现了。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同涉其中的少林和丐帮不可能不表态。

可能是因为确实无可辩驳,也可能是因为心底还存有那么几分良心,眼看全江湖都已知晓此事,玄慈和汪剑通最终还是站了出来,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一个卸任方丈,公开受戒,另一个也卸任帮主,不再执掌丐帮。

中原武林最大的两个门派,就这样一起提前完成了掌门人的交接。

消息从南边传来需要时间,所以天羽在幽州待了半个多月后,才得知这些。

但比起这些已成定局的事,更叫她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百晓生死了。

“据说他在家中被人割下了头颅,死状极其可怖!”

“我也听说了,真不知是谁如此狠毒,要了这位智者的命也就罢了,竟还要割下他的头颅......”

“我记得百晓生的武功并不差,能割下他脑袋的,绝非常人啊。”

“嘶......你这么一说,真是更叫人胆寒了。”

消息传到北地后,幽州的茶馆酒肆内,几乎所有人,都要聊上几句。

有人觉得如此死状,应是仇人所为;也有人觉得,百晓生刚排完兵器谱没几个月,便遭遇不测,大概率是没能入榜或自觉被排低的高手心中气愤,才会如此报复。

鉴于他名声很好,大部分人还是更支持后一种猜测。

天羽其实也觉得是后者。

毕竟百晓生不排魔道高手,也不排女子,确实容易得罪人??如果不是江南实在远了点,她都想给此人一个教训。

结果三日后的清晨,她迎来了一位与此事有关的不速之客。

一名身着黄衣、其貌不扬的内家高手,寻到她与郭嵩阳投宿的客栈来,求见于她,说是受人之托,来给她送礼的。

客栈小二把人带到她房间时,她十分疑惑。

因为她很确定,她没见过这个人。

等听完他的来意,她便更疑惑了,皱眉道:“受谁之托?”

那高手却道:“您不妨先打开礼盒,看看这份礼。”

他功夫不差,放在江湖上,应有一流水准,面对她时,却分外恭敬。

这态度叫天羽觉得奇怪。

她扫过他奉到她面前的礼盒,迟疑片刻,还是将其打开。

反正有北冥真气在身,她也不怕别人给她下毒。

结果刚打开盒盖,便有一颗人头,赫然映入眼帘!

天羽呼吸一顿,睁大了眼。

这时,那位对她毕恭毕敬的内家高手道:“我家主人说了,百晓生品评天下兵刃,作兵器谱,却不排女子,对如今的天下第一刀客十分不敬,实在该杀。”

“所以他亲自割下百晓生的头颅,以玄冰保存,送给白姑娘。”